《摩登时代》（下）（二）

吴砺

                      《摩登时代》（下）（二）

1942 年 1月3日，希特勒对日本大使大岛浩将军承认，他还不知道“如何打败美国”[84]。在这一点上，他们倒是英雄所见略同：日本人也不知道。1945 年，约德尔将军声称，“自1942年初开始”，希特勒就知道“胜利已经遥不可及”(85)。他当时并不理解（但在1942 年便痛苦地认识到了），他和他的两位盟友所面对的那个巨大联盟有决定性的优势，不仅在人力和物力上如此，而且在科学技术上也是这样。比方说，中途岛战役的真正意义在于：这一战主要是通过盟军成功地破译密码而打赢的。在发动战争时，德国人和日本人把世界推过了分水岭，进人了一个新时代，在他们或者任何人的控制力之外，充满了奇迹和无法言表的恐惧。P578

英国和美国使用先进技术来照亮全球战争的技能，是德国人和日本人为什么自1942 年起就使出全部勇气和活力打一场不同步战争的原因之一。就像青铜时代的武士面对铁器时代的军队一样，他们看上去越来越像稍早时代的幸存者。P580

但是，情报工作不管多么完备，都不可能打赢战争。早在1940 年的挪威战役中，恩尼格玛就把德国的作战命令给了英国；但这一仗还是输掉了，因为资源不可用，而且没有到位。凡是军事力量一边倒的地方，情报工作很少让天平倾斜过来[12]。但是，如果压倒性的情报优势结合了数量优势，这样的结合就是毁灭性的。纳粹党和日本人所经营的都是短缺经济。日本人别无选择。他们尽管具有惊人的创造力，但也没办法提高他们的总产值，到 1943 年初，仅仅比1940 年的水平增长了2%（而在同一时期，美国的生产增长了36%）【。德国人有更强大、更全面的经济，但希特勒被生产过剩的代价和风险所困扰，被进口替代品的需求所困扰。结果，德国的研究工作专门致力于代用材料，而不是加速大规模生产，经济受到了抑制。P582

但盟军胜利的真正发动机是美国经济。在一年的时间内，美国建造坦克的数量增长到 24000辆，飞机增长到了48000架。到战争第一年的年底，美国已经把它的军工生产提高到了三个轴心强国加在一起的总和，到 1944 年，这个数字再次翻倍——与此同时，创造了一支强大的陆军，在1943 年突破了700万大关。

这一惊人的加速由于美国体制本质上的活力和弹性而成为可能，它被嫁接到一个全国性的目标上，这个目标起 到了像1920 年代的乐观主义一样的激励作用。战争充当了一个繁荣的市场，激励美国企业家，以他们非凡的技能，把看上去似乎402  无限的物质资源和人力资源投入到一个消费的无底洞中去。美国赢得中途岛战役的一个原因是，把“约克城”号航空母舰的维修工作从3个月减少到了48小时，使用了1200名技术人员夜以继日地工作‘。建造国防协调中心“五角大楼”  （有16英里的走廊和60万平方英尺①的办公空间）的计划从7 年削减到了14个月‘。战争把美国资本主义的民族英雄推回到了他的底座上。P584

美国人大概正在把30 年的科学工程进步压缩为4 年。没有其他途径可以确保得到原子弹。没有其他国家或体制能够产生出这样的确信。它是希特勒的原子弹；它也是，它更是一颗资本主义的原子弹。P594

就在希特勒痛悔自己的仁慈然后一命呜呼之前，他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宗犯罪：消灭欧洲犹太人。对他的整个历史观、政治哲学和行动计划来说，  “犹太人问题”是核心问题。仅次于为德意志优等民族提供生存空间和原材料，消灭犹太“病菌”及其在布尔什维克俄罗斯的老巢是这场战争的主要目的。在希特勒看来，1933 – 1939 年的和平岁月，在犹太人政策上就像在其他所有事情上一样，纯粹是准备时期。有一点再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只有通过战争并在战争的掩盖之下，希特勒的目标才能实现。像列宁和斯大林一样，希特勒也相信终极社会工程。一些人的存在危及他的历史使命，这种人必须大批消灭掉，这个观念对他来说（对他们来说也一样）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他所担心的唯一的事情是，宣扬和反对可能阻止他去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任务。

因此，战争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可以把德国投入到沉默和黑暗之中。P600

在某种意义上，丘吉尔所说的“没有名字的犯罪”就是全体国民的罪行。有一点倒是真的，自始至终，种族灭绝计划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尽管规模巨大。希特勒一次也没有提到过它，即便在对心腹亲信发表没完没了的高谈阔论时也是如此，这些谈话成了他那本《桌边谈话》及其他文献的主题。尽管他对屠杀1944 年 7月密谋的参与者感到兴高采烈，并让人把处决他们的恐怖场面拍成电影，一遍接一遍地放给他看，但他从未探访过任何一个集中营，死亡营就更不用说了。他那巨大的、充满仇恨的意志，让整个过程运转了起来，并一直保持到其目的几乎已经实现。但这种仇恨是抽象的。就仿佛他感觉到，如果他看到那在劫难逃的数百万人一张张活生生的脸，恐怕就连他那样的意志也要崩溃，然后，他完成这项任务的能力就会土崩瓦解，而他一直把这项任务看作他对德国“文化”的最高贡献。他津津有味地欣赏那些出身名门望族的、他认识并憎恨的将军们惨遭杀戮；但是，屠杀人类的整个种族不过是一桩令人不快的职责。就连斯大林——他曾透过观察孔眼睁睁地看着他过去的老同志在审判时备受折磨——也从未探访过卢比扬卡的地牢，也未踏足过他的死亡营。

正如希特勒的闭口不提，种族灭绝计划的整个运作始终弥漫着一种没有说出，也无法说出的罪疚感。就连希姆莱这个典型的教士革命者，监管着这一罪行的所有细节，也只探访过奥斯维辛集中营两次。就像在所有极权主义体制中一样，不得不创造出一套虚假的术语，来掩盖道德相对主义的有形恐怖。党卫军的杀人术语包括“特别处理”、“重新安置”、“总路线”、“司法范围之外的主权行动”，尤其是“送去东方”[77]。就像对待1934 年的谋杀一样，重罪是滔天大罪的先驱，一场沉默的阴谋必定笼罩着整个国家。P609

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赔偿为什么混乱不堪且金额不足。当希特勒政权土崩瓦解的时候，美国和英国依然在和日本打一场越来越一边倒的总体毁灭战。太平洋战争见证了历史上最大的海军战，资源和技术的压倒性优势不可阻挡地增长，决定了这些战役的成败。  日本人以性能卓越的零式战斗机开始。1942年 6月4日，一架零式战斗机在阿留 申群岛完好无损地落入了美国人之手，他们立即设计出了一种专门对付它的飞机“地狱猫”，并以惊人的数量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91]。日本的飞机生产在1944 年 6月达到顶峰，当时生产了2857架飞机；从此以后。由于盟军的轰炸，产量稳步减少。在整个战争中，日本只生产了62795架飞机，其中损失了52109架。到 1943 年，美国一年生产的飞机超过10万架。军舰的情况也是一样。在战争期间，  日本只有20 艘航空母舰投入使用，其中16 艘被摧铝  毁。到 1944 年夏天，仅美国就有将近100 艘航空母舰在太平洋活动。这种不平衡由于日本的非理性战略而进一步加剧。P614

日本陆军的战略是坚守他们已经获得的东西，并 坚持认为，美国的新兵蛋子在近距离搏斗中不是日本兵的对手，过高的伤亡率会导致美国的民意迫使其政府妥协。但是，一旦盟军确立了海上和空中优势，他们便采用了“中太平洋战略”：使用“蛙跳”战术，跳过中太平洋诸岛，再使用两栖登陆，并最大限度地利用火力优势，直取日本本土[96]。日本人自始至终都在玩命地战斗，但科技和生产使得美国人能够确立并保持殖民地时代的伤亡率。1943 年 11月，当中太平洋攻势在塔拉瓦岛开始的时候，美国人不得不杀死了那里的5000名守军，其中只有17人幸存，而他们自己也损失了1000人。结果，他们增强了火力，拉长了蛙跳的距离。在下一个小岛夸贾林环礁，海空轰炸是如此猛烈，以至于正如一个目击者所说的那样：“整个小岛看上去仿佛被抬到了2万英尺的高空，然后落下。”8500名守军几乎全部被杀，但强大的火力使得美国士兵的死亡低至373人。这样的伤亡率被保持了下去。在莱特岛，日本守军70000人几乎全部阵亡，只有5000人幸存；而美国只牺牲了3500人。在硫磺岛，美国人遭受了他们最糟糕的伤亡率： 4917人阵亡对日本人超过18000人阵亡。在占领冲绳岛时，他们拿出了最高的伤亡账单： 13520人阵亡或失踪，而日本人则有185000人被杀。不过总的说来，美国人的损失不大。大多数日本阵亡者死于海上或空中轰炸，要么就是切腹自杀和被饿死。他们连美国兵的影子都没见到，更不要说跟他们拼刺刀了。即便在缅甸（那里的战斗始终非常激烈，海空优势派不上用场），印度—英国第14军杀死了128000日本人，而他们自己的全部伤亡不超过20000人。P616

6月6日，  日本最高会议批准了一份文件，题为《今后在进行战争上所应遵循的基本政策》，文件宣称：“我们将……死战到底”。保卫日本本土的最终计划“行动决定”提供了10000架自杀式飞机（大多数是从训练机改装的）、53个步兵师和25个旅：235万受过训练的部队将在海滩作战，有400万陆军和海军的文职雇员和一支由 2800万人组成的民兵部队在背后提供支持。他们的武器包括前镗枪、竹矛和弓箭。为组建这支军队，议会通过了特别立法。盟军指挥官想当然地认为，如果入侵日本变得很有必要的话，必须预期自己部队的伤亡将高达百万之众。将有多少日本人丢掉性命？如果根 据已有的伤亡比例来计算，这个数 字将在1000万- 2000万。P618

没有证据表明，不使用原子弹也可以迫使日本投降。如果没有原子弹，中国东北将会有激烈的战斗，传统的轰炸将会更加猛烈（一天大约1万吨TNT已经接近核武器的门槛），就算不需要入侵日本本土。因此，核武器的使用挽救了日本和盟国的无数生命。广岛和长崎那些死去的人与其说是英美技术的牺牲品，不如说是一个已经瘫痪的政府体制的牺牲品，是一种邪恶的意识形态使之成为可能，它不仅放逐了绝对的道德价值，而且放逐了理性本身。

日本式的极权主义的真正特性，只有当战俘营被打开、国际军事法庭开始工作时才变得昭然若揭。军事法庭的庭长威廉。韦伯爵士指出：

跟纽伦堡法庭上德国被告的罪行比起来，  日本被告的罪行远没有那么邪恶、  多样和广泛，但是，酷刑、谋杀、强奸及其他最野蛮的残忍暴行以如此巨大的规模、按照如此普遍的模式实施着，以至于唯一可能的结论是：这些邪恶暴行是日本政府或其成员或者武装力量领导人秘密下令执行的，要么 就是故意默许的。P621

在探访这些战俘营之后，詹姆斯在1945 年 9月报告：

日本战俘管理的基本原则是：在食物和军事供应品上以最小的成本，最大化地榨取战俘的劳动。到最后，这让他们陷入了一个犯罪的深渊，吞没了整个管理部门，并把  428日本人变成了纯粹而简单的杀人凶手。……所有战俘营都是按照同样的路线管理的：他们并没有违反他们自己的任何规章……如果审判他们，我们必定针对个人提出证据，但事实上正是制度制造出了罪犯。P621

因此，在暹罗铁路上工作的5万名战俘当中，有1.6万人死于酷刑、疾病和饥饿。一些被缴获的日本现场命令反复强调，那些被认为没有用途的战俘应当杀掉。提交到法庭面前的证据表明，  日本的军医官从依然活着的健康战俘身上取走心脏和肝脏。在缺乏其他食物的时候曾批准盟军战俘吃人肉。日本人在战俘营里杀死的英国军人比战场上还要多。事实上，日本人的战俘管理记录比纳粹分子糟糕得多：德国和意大利拘押的23.5万名英美战俘当中，只有4%的人死亡，而日本监禁的13.2万名战俘有27%的人死亡。P622

首相近卫文麿也是罪人之一，他临终的床上留下了一本奥斯卡，王尔德的《深渊书简》  （De Profundis），他小心地在下面这行字下画了一道线：“这个世界对我所做的事情虽然很可怕，而我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却更加可怕”——这是极权主义日本的墓志铭。而且，正如我们在本书中一再指出的那样，道德腐化的整体原则应验了魔鬼的格雷欣法则：恶赶走了善。P623

两个星期后，3月5日，丘吉尔让冷战成为一个公开的事实，在杜鲁门的倡议下，他在富尔顿大学发表了一篇演说：

从波罗的海的斯德丁到亚得里亚海的里雅斯特，一道铁幕降落下来，横贯欧洲大陆。在那条线的后面，是中欧和东欧所有古老国家的首都……我必须把它们称作苏联的势力范围，所有这些国家都以这样那样的形式，不仅服从于苏联的影响，  而且服从于来自莫斯科的非常高压的、在很多情况下程度不断增长的控制。P636

马歇尔计划自1948 年 7月开始，持续了3 年，最后让美国政府耗费了102亿美元。这项计划因为美国出口剩余产品而变得意义非凡，到 1947 年第二季度，美国出口以每年 125亿美元的速度一路狂奔。正如英国财政大臣休。道尔顿所言：“美元短缺到处蔓延。美国人拥有世界总收入的一半，但他们既不愿用它来购买别人的产品，也不愿把它借出去或索性送掉。……美元短缺究竟会在多么短的时间里导致一场普遍危机呢？”美国人平 均每天消耗3300 卡路里，相比之下，1. 25亿欧洲人只有1000 – 1500 卡路里。马歇尔援助循环利用了部分剩余产品，缩小了卡路里的差距，并为自力更生的西欧和南欧奠定了基础。到 1950 年，计划明显取得了压倒性的成功。它开始消除北美和欧洲生活水平之间的差距，在这个过程中拉开了西欧与东欧之间同样巨大的差距：那道铁幕成了富足与短缺之间的边境线。P640

罗斯福对中国的感情依恋并不像他对任何其他国家所感觉到的任何东西。对他来说，中国不是一个难题，而是一个解答难题的办法。他把中国看作四大强国之一，应该而且能够成为东亚主要的稳定力量。一旦美国参战，他便埋头苦干，要把他的幻想或错觉变成现实。斯大林哈哈大笑。丘吉尔勃然大怒，他写信给艾登说：“中国是世界四大强国之一的说法绝对是一场闹剧。”他准备对“这个美国迷念”保持“适度的客气”，但仅此而已‘“’。罗斯福把中国带人了“四巨头”  ( BigFour)体系；尽管方便的时候他总是把中国忽略掉，尤其是在至关重要的关于日本的雅尔塔秘密协定上，这一协定把苏联人带人了中国东北()。后来，大概是感到内疚，他见到蒋介石，  “我问蒋介石的第一件事情是：‘你想要印度支那吗？’他说：“那对我们没什么用。我们不想要。它们不是中国的。”

把蒋介石作为东亚战后稳定的建筑师的观念是荒谬的。在他事业生涯的任何阶段，蒋介石从未有效控制过中国的一半以上地区。他是个糟糕的管理者，一个平庸的将军。作为政治家，他缺乏见识来理解下面这一点：中国所需要的是那种把激进主义与爱国热情结合起来的领导才能。此外，他对农民知之甚少，关心就更少了。因此，他最理想的搭档是毛泽东，后者有自己的农民追随者和激进的爱国主义。毛泽东之前曾和蒋介石合作过，而且愿意再度合作；虽说长征之后他已经在共产党的运动中确立了自己的最高权威，他的条件也因此更高了。1942 年 2月，．他开始了自己第一场声势浩大的意识形态战役， 他称之为“整风”，以矫治中国共产党贫瘠的抽象马克思主义，让它了解中国的历史。1944 年，他高度赞扬美国的民主，并说：  “我们共产党人现在所进行的工作乃是华盛顿、杰斐逊、林肯等早已在美国进行过了的。”[53]但是，就在毛泽东走向中间派的同时，蒋介石却转向了右翼。1941 年 1月，国民党军队在黄河以南杀掉了毛泽东的部队9000人。从此以后，中国的这两个集团便单独对日作战，都不是很有效率。他们常常互相打。1943 年的晚些时候，蒋介石出版了《中国之命运》，书中宣布，共产主义和自由主义对中国来说同样坏，他把儒家的保守主义奉为理想。字里行间对西方充满敌意，以至于它的英文版出版的时候不得不接受审查。 1944 年，美国人劳心费力地想把蒋介石的部队和毛泽东的部队拉到一起，建立国共联合政府和共同的军队司令部，由美国提供补给和金融支持。蒋介石拒绝了。毛泽东很热心，10月，他处在一个古怪的位置上：公开捍卫盎格鲁—撒克逊人抵抗蒋介石的攻击。他后来把这段话从自己的选集中删掉了。[54]

吴砺

2019.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