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不安的语法:读〈乌合之众〉
第一部
I
许多年我只是用指尖翻过那条书脊, 福州路的光在封面上落尘, 书名像一个我一拖再拖的传闻。 今天——图书馆的借期将尽—— 我把它打开,二十世纪 不敲门就走了进来。
名字走上前台:列宁、希特勒、墨索里尼—— 像在研读一册关于热与引力的手册: 一枚火星,一旦置身人群, 就会变成一种天气系统。
II
封底那段话解释了太多: 独处时,人知道不能点火焚殿; 人数一多,他便学会了“许可”的味道。 我看见亚洲的原野忽然暗下来, 普通靴子里的普通男孩 成为母亲从未想象过的样子。 我看见教室像风中的树林摇摆, 口号把脸洗净了怀疑。
III
是“群体”,还是“公众”? 塔尔德低语其一,勒庞坚持其二。 涂尔干把“秩序”一词举成夹板。 我并非学者——只是一个见证者, 想知道为什么理性会变薄, 只要鼓找到记得它们的手。
IV
勒庞写道:人群迅疾、易怒、轻信; 却也能做不可能的勇敢。 它放大最坏的冲动—— 有时也放大最好—— 像一枚磨于恐惧与希望的透镜。 赤足的骑士走向遥远的坟墓; 1793年的志愿者站在门槛。 同一片镜片,另一角度: 冲入宫殿,却紧闭口袋, 不是出于德性,而是出于恍惚。
V
能统治的观念,先要被削简, 直到可以装进一声呼喊。 逻辑,台阶太多,容易扭脚。 类比坐上驾驶位: 冰会融,玻璃也当会在口中化开; 一个老板刻薄,所有老板皆为狼群。 演说家心知肚明: 二十卷长书,不及一句亮句, 像一根绳,抛过正在拉开的河面。
VI
每一种信仰都穿着宗教的衣裳来到—— 行列、祭坛、敬畏的语法。 我们换神,却换不掉需要神的心。 当科学拒绝撒谎, 我们又去神话的厨房觅食, 让饥饿把信念摆上盘子。
VII
领袖,分两座炉: 骤燃的火——耀眼、短促; 持守的火——缓慢、决绝。 最伟大的那些,皆是不自知的心理学家, 能医治距离, 也能把空间吓退。 拿破仑走进一间敌意满满的将军房, 沉默立刻选好了立场。 声望是一架以成功为梯级的梯子; 抽去一阶,坠落就合唱成歌。
VIII
我合上书,世纪仍在说话。 屏幕一闪:百万条评论蜂拥—— 旧肌肉在新光里伸展。 我想要数据,一部风暴的账簿, 有人把我们的暴潮用数字标注, 去写那本中国没写出的长书, 写自家海域的气候学。
我只好留这本更小的簿: 一枚边缘的句子, 一粒留下的疑问, 一张写给自己的条: 当你的“确定”带上群体的口音,要当心。 当善良显得软弱,要当心。 记住面具多么容易变成脸。
IX
然而—— 没有人群,我们抬不动那些不可抬的物: 大教堂、革命、尊严的语法。 令我恐惧的不仅是暴力, 还有当我疲倦时,他们说话 竟是我的母语。 慰藉之处是这件细薄而倔强的小事: 逆着鼓点阅读, 按时还书, 为独处的心留一盏灯。
X
如果领导像天气, 愿我的气压计保持怀疑。 如果信仰不可或缺, 愿它先向怜悯跪下。 当一枚亮句开始列队行进, 让我请它坐下, 倒出兜里物件,报出姓名, 然后与我一道步行回家, 悄悄的, 一步,接着一步。
第二部
I
勒庞将人群 像一件标本 收在瓶中—— 一种心智,不只是被相加, 而是被改变, 在身体的挤压中 线路交错。
理性的呼吸变得浅薄, 无意识的潮水 比思想更有牵引力。 从这里, 水流可以带向毁灭 或无私的荣耀—— 一切取决于 心里安放了什么。
II
观念必须剥到只剩骨架, 用情感烧灼, 人群才会携带它们。 中庸消失; 力量赢得尊重。 幻象 站在曾经的神位上, 把众人系在一起, 如同一场世俗的信仰。
III
他描绘领袖—— 不自知的心理学家, 本能地走向舵位。 他们并不用论证来掌舵, 而是用符号 与调到集体耳朵的声音。
IV
现代人的目光 读这本书 既当它是种子, 也当它是遗物—— 在大众行为的早期地图上 画下的地标, 却仍系在它那个世纪的风暴中。
我们注意到缺陷: 故事取代了数据, 贵族式的戒备与怀疑, 一幅过窄的框架 装不下数字化公众的 缠绕之网。
V
然而,这些页里 仍保存着一枚生动的镜片: 思想如何缩成口号, 激情如何无拘地膨胀, 声望如何爬上成功的阶梯, 又在绊倒时坠落。
如今我们读它, 是把它当作开始, 而非终点—— 一只粗略的罗盘, 需要这个时代更精密的仪器, 却依然指向 那些我们 尚未忘却的真相。
附: 《乌合之众——大众思维研究》/(法)古斯塔夫·勒庞著;邓航译;舒涓校——北京:九洲出版社
吴砺 2025.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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