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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前往美洲:夏多布里昂游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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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30 10:45: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前往美洲:夏多布里昂游记》(中)


在阿里尼皮贡河附近,一块巨大的岩石孤零零地耸立着,傲视着湖面。在河的西边,有一连串的石块,它们有的横躺着,有的插人土中,有的顶端裸露,有的顶端圆滑。岩石的岩壁透着绿色、红色或黑色,在岩石缝隙中还有积雪,仿佛混合了雪花石膏、花岗岩和斑岩的色彩。

这里还生长着一些金字塔状的树,有些直立,有些已经倒下,就像是大自然用来装饰它伟大的建筑遗迹的石柱。松树从建筑的柱基拔地而起,挂满冰锥的植物从挑檐上垂下,你或许会觉得这就是亚细亚荒漠中某一座古城的遗迹,奢华的古城在倒下之前,曾高耸于树林之上,如今在它们的残砖碎瓦上,却长起了树林。   

前面我提到过,在河的西边有一连串石块,而就在这些石块的后面,有一条像犁沟似的细长峡谷,在峡谷中央流淌着通墓河。夏季时,峡谷呈现在眼前的就只有暗黄色的苔藓,岩石缝隙中还挤满了五颜六色的蘑菇。然而在冬季时,这片荒芜之地则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严寒给飞禽走兽也蒙上了一层雪衣,猎人们只能通过鸟嘴和走兽的眼鼻来找出它们——彩色的是鸟嘴,黑色的是走兽的口鼻,红色的则是它们的眼睛。在峡谷尽头甚至更远的地方,你能发现北极地区山脉的峰顶,上帝就把北美洲四大河的源头放在那里。四大河从同一个摇篮中诞生,在流经1200里格的距离之后,分别注入了四个海洋。密西西比河向南注人墨西哥湾,圣劳伦斯河向东注入大西洋,安大维河往北流人北极海,西江向西奔流,带着涛涛江水作为贡品,赶赴农图卡洋①。

介绍完湖?白概貌之后,下边是一篇日记,日记里只记录了当时的时刻而没有注明日期。P047

天空十分晴朗,湖水清澈透明。我坐在木舟中,木舟迎着微风快速向前划动。在我的左边耸立着尖削的山峰,山峰两侧的峭壁爬满了开白花和蓝花的旋花、鲜艳的凌霄花、长长的野草和各种颜色的岩生植物。在我的右边舒展着广袤的草场。随着木舟不断前进,我能够从新的观察角度观察到新的景色:有时是孤独的峡谷,那峡谷好似在咧嘴笑一样;有时是裸露的山峰;有时是一片柏树林,仿佛一根根黑色的廊柱;有时是稀疏的枫树丛,阳光照在上面,就像洒在蕾丝花边原始的自由,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像眼前飞过的那只鸟儿一样,随性而行,唯一犯难的是该选择哪一片阴凉。我就像上帝最初创造我时那样,成了自然的主宰,以胜利者的姿态顺水漂流。水里的生物伴我前行,空中的鸟儿歌颂着我,大地的野兽向我致敬,森林也向我鞠躬。

在社会人(也包括我)的额头上,是否已刻上了人类之不朽的印记呢?你们尽管把自己禁锢在你们的城市里,把自己束缚于你们那不值一提的律法中;你们挥洒着无尽的汗水,只为换取一日面包,或者靠着救济过活;你们为了一句辱骂的话或为了一个主子而互相残杀;你们要么怀疑上帝的存在,要么盲目迷信地崇拜上帝。而我要选择在我的原始荒野中畅游,让心跳的每一次律动都不受拘束,让思想的每一次遨游都不受捆绑。我要像大自然一样自由,只服从上帝的权威,因为是他点亮了太阳,他轻轻一挥手,便让世界转动起来。①片9我们起了个大早,想趁着清晨凉爽的时候赶路。我们把行李搬到木舟上,就扬帆起航了。河岸两边的高地是成片的树林,叶子的颜色多种多样,折射出你能想象到的所有颜色;从绯红色到绛红色,从深黄色到亮黄色,从红棕色到浅棕色,还有绿色、白色、天蓝色等等等等,深一点或浅一点,就是一种新的颜色,可谓是千变万化。近处,斑驳的色彩仿佛由一面棱镜折射而出。而远处那峡谷的通幽曲径间,万般色彩渐隐于天鹅绒般的背景里。林木的形态各异,然而看起来却协调有加:一些树的枝叶伸展成扇形,一些好似高耸的圆锥体,一些膨胀成球形,还有一些酷似金字塔形。得赏此番景色,可谓幸甚至哉,实在不必用拙劣之笔描绘这一刻。P050

既然找不到走出树林的路,我们只好在林中露宿。燃起的篝火映得老远,在篝火附近的那些树,叶子给火光照着,看起来就像是在鲜血中浸染过一样,树干则像是红色大理石柱子。远处的那些树,火光几乎照不到,它们在树林深处影影绰绰,仿佛是沿着夜幕边缘排起来的白色幽灵。P053

在急流处,俄亥俄河有一英里宽。当船儿在水面劈波斩浪时,我顿时被远处的一座小岛吸引了过去。小岛在急流的下游,岛上是成片的榆树林,爬满了藤蔓。

急流的北边是一个三面环山的河湾,取名银湾。靠近水面的那陡峭的岩壁,在俄亥俄河激起的浪花反复的冲刷下,变得十分平整,红色的岩石表面还点缀着些植物。一座座小丄悃着河湾层层排开,山顶仿佛戴着绿色桂冠,越远处的山显得越发高耸。在阳光的映照下,最远处的山峦叠秀染上了天空般的颜色,仿佛消失于天际。

急流的南边是一片辽阔的草原和一些小树林。放眼望去尽是野牛,这边几只懒洋洋地蜷在草地上,那边几只信步而行,近处的几只顾自吃着青草,远处的几只聚在一起,犄角相对。阳光映照的水面卷起金色的波纹,清风拂面之处激起雪白的浪花,而薄云遮日时,急流则呈灰暗色调,一波波地翻滚向前。P069

为了回到宿营的小溪边,我们只须让小船在轻风的拂动下顺流而行。  日已西斜,离我们最近的是常绿橡树和杜鹃花。橡树那水平生长的树枝好似一顶宝盖,而杜鹃花则有如成簇的珊瑚,发出夺目的光彩。

再远一点是傲然挺立的番木瓜树。它们简直美得无与伦比,笔挺的树干高达2025法尺,灰色的树皮上有很深的纹路,狭长的叶子叶脉分明,枝叶伸展有如古代陶瓶优雅的S形。梨形的果实绕着树干排列,乍一看,你会觉得那是人造水 晶。整棵树看起来就像雕花的银柱,顶端放着科林斯式的柱头。

最远处的木兰和枫香树直插云端。

太阳慢慢消失在树的屏风之后,光影交错,赋予这片风景一种梦幻般的格调。时而有一丝光线悄悄钻进大树的华盖,仿佛一颗镶嵌在暗叶之上的红宝石;时而又有一束光线被枝干打散,在草地上映出一片斑驳。空中的云朵色彩万千,有些一动不动,好似巨大的岬角,又如急流险滩处古老的灯塔;一些仿佛玫瑰色的轻烟,袅袅升腾,更有一些似丝如絮,团团簇簇随风而动。

天色瞬息万变。转眼间,天边出现了赤焰熔炉喷薄的炉口,还有那奔流而下的炽热熔岩,好一片激情燃烧的风景!同一抹色彩彼此交叠却互不干扰,火焰之中舞动着火焰,淡黄之中孕育着淡黄,淡紫之中糅合着淡紫。一切都是那么绚烂,一切都裹在光线之中,浸在光线之中。

然而,大自然给人类的笔触开了个玩笑,当你以为她已展现出自己最美的一面时,她却嫣然一笑,秀出更美丽的身姿。

左手边是印第安人的遗址,右手边是宿营的棚屋,眼前则是岛上由湖水雕琢而咸的风景。东方的明月亲吻着地平线,静静地依偎在远方的山 头。西方的苍穹似乎变成了闪烁着钻石和蓝宝石的海洋,把西斜的夕阳也没入水中。

野兽们也像我们一样,被眼前这宏伟的景色吸引过来。鳄鱼朝着落日张开大口,吐出五彩的水柱。鹈鹕蹲在一处枯萎的树枝上,用自己的方式歌颂着造物主。白鹩也冲上云端,高声赞美着造物主。

而我们更要赞美你,造就这万般奇景的寰宇之主!地球在你的指挥下旋转,天空敞开的大门已被你关闭。人类的声音同荒野的声音互相交织,但你能从地球的和声与天空的狂啸声中听出人类母亲那孱弱孩儿的嗓音。P083

转眼间,乌云蔽日,雷声滚滚。鳄鱼发出低沉的吼声,好似另一声闷雷。一片巨大的云层吞噬了东方的半边天,西边则透着半透明的青灰色,偶有闪电划过,给天空留下一抹最炫的亮色,把荒野照得宛若白昼。暴雨憋足了劲,随时都可能倾盆而下,那景象无比壮观。

风暴呼啸而至,此刻仿佛置身火海一般。你可知道,这无水之海是火的海洋,这无风之浪是火的烈焰。空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熊熊火焰仿佛把大自然都引燃了。

瞬时,无边的天瀑倾泻而下,上吻黑云,下蹈黄土,化成一片水做的屏风。P086

有两种方法可以描述北美的野蛮人,我们既可以说这两种方法都很忠实于事实,也可以说两种方法都与事实相差甚远。这第一种方法单单介绍他们的律法和民俗,而不涉及他们那些怪异的习俗,因为这些往往让文明人感到不适。如此一来,你只看到印第安人严酷无情的律法和充满魅力的民族,便认为他们与希腊和罗 马人无异。

这第二种方法却是忽略了他们的律法和民俗,而只展现他们的生活习惯,这样一来,你所看到的全是烟雾缭绕、肮脏不堪的棚屋,简直是某种猩猩的老窝,只不过这些猩猩会讲人话罢了。古罗马诗人希多尼乌斯,阿波黎纳里斯曾抱怨说,自己不得不“听日耳曼人讲那种刺耳的语言,还要与用黄油梳头的勃艮第人来往”。

不知道老加图①在萨宾的住所是不是比易洛魁人的棚屋干净许多呢?在这点上,知识渊博的贺拉斯②或许也说不清。

如果我们把北美所有的野蛮人都描述成一个样子,那元异于以偏概全。路易斯安那利佛罗里达的野蛮人与加拿大的野蛮人之间就有很大的差异。但我也无法给每个部落都写一部历史,只好把自己对印第安人的了解全部记录下来,并冠以如下标题:

“婚嫁、生儿育女和丧葬仪式”,“丰收、节日、舞蹈和游戏”,“年历、时辰的划分和自然历”,“医药”,“语言”,“狩猎”,“战争”,,“宗教”,“政府”。

下面我就把美洲大地的风貌呈现给诸位。P091

随后就该给孩子取名了。母亲还在棚屋的门槛处,通常,每个家庭有三四个名字轮换使用,不过取名时,只考虑母亲的家人所使用的名字。在野蛮人的观念里,赋予婴儿灵魂的是父亲,而母亲仅能给予婴儿一副躯壳,①因此他们觉得应该给婴儿的身体取个母系的名字。

倘若选取母亲家中最老的名字(比如外祖母的名字)来给孩子取名,无疑能给孩子带来特殊的荣誉。从取好名的那一刻起,孩子就取代了与其同名的老人的地位。呼唤名字之时,这一名字原本所代表的部族关系将会转移给孩子,因此,孩子的叔叔可以叫这位小外甥“外祖母”。这一风俗看似荒唐,实则感人至深。这样做可以说是让祖先死而复生了,它让人们在娇弱的新生儿身上看到了老祖宗孱弱的身影,它连接起生命的两极和家庭的始终,通过在子孙后代中重现祖先的身份,赋予祖先一种不朽的生命,它让母亲想起自己小时候是怎样在老母亲的照料下成长的,这种孝意让母爱越发强烈,做母亲的于是就会倍加关爱自己的孩子。P103

入夜后,木舟上燃起火把,明晃晃的火光映照在水面上。一只只木舟聚在一起,给泛红的水面投下一片片阴影。看着这些木舟中的印第安渔民,你会觉得他们好像就是他们自己口中的神灵,就是那些诞生于迷信和野蛮人梦境的神秘盼灵。P117

为什么同一个人,在认为自己命不久矣时表现得如此得体,而在得知自己能够康复时却又表现得如此滑稽呢?

为什么圣明的老者、聪颖的勇士和智慧的主妇,都甘愿忍受一个神志不清之人的摆布呢?这就是人类的神秘之处了,是人性的伟大与卑微同时存在的踢证。P137

北美按照地域大致可划分为四大语系,分别是东北方的阿尔冈昆语和休伦语,西方的苏语,以及南方的契卡索语。不过,同一地区的不同部落之间,口音又有所不同。P138

倘若被打死的海狸中有雌海狸的话,便会引起极大的恐慌。捕杀雌海狸不仅是宗教所不容的罪行,而且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政治犯罪,往往会引发部落间的战争。虽然如此,对猎物的贪恋,对烈酒的喜爱,以及想要用皮毛换取火器的欲望,还是胜过了迷信和法律的力量。大量妁雌海狸遭到捕,迟早会让整个物种都遭到灭绝。

猎手们以一顿海狸宴结束了他们的狩猎之行。宴会上,由一位擅长雄辩的人为死去的海狸致悼词,好像它们的死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似的。他简要总结了我所讲的那些有关海狸的习性,并颂扬了它们的机敏与睿智。“那由你们从海狸勇士中选出来为你们制定律法的首领,从今以后,你们无需再受其使唤。虽然你们的语言从此消失于深邃的湖底,但我们的巫师已完全掌握了它们。你们也无需再与凶残的敌人狗獾进行抗争。都不用了,海狸们!但是,你们的皮毛将被用来购买武器,你们的肉将被做成烟熏火腿喂给我们的孩子。你们的骨头这般坚硬,我们绝不让我们的猎狗啃断它们。”他致辞道。

从印第安人的话语和他们的歌词中,能看出他们常与野兽进行交流。他们使野兽有了独立的人格和自己的语言,还把野兽看作导师,看作有着智慧灵魂的生命。《圣经》中还常常把野兽的本能视为人类的榜样。P157

跟猎取其他动物一样,猎熊行动也以一顿神圣的佳肴而告终。人们按照惯例,烤上一整头熊供大家享用。四周的松树积雪覆盖,勇士们来到树下,在雪地上围坐成一圈。他们把熊头涂上红色和蓝色,并插到一根杆子的顶端,然后纷纷对着熊头讲话。他们一边赞美死去的熊,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熊肉。“什么样的身手爬得上大树之巅!什么样的膂力藏于你的臂弯!什么样的恒心好似你斋戒这般!披着厚皮毛的勇士啊,春天里多少姑娘想博你所爱。虽然如今你已不在,但你留下的宝贝仍让拥有者欣喜不已。”

这种时候,常常能看见猎狗、熊和温顺的獾在野蛮人中间杂乱地坐着,一齐享受着烤肉大餐。P159

如果部落决定议和,那么他们就会留下俘虏,作为议和的条件。但如果部落决定继续战斗,战俘们就会被处死。关于印第安人残忍处死俘虏的细节,我建议读者参阅《阿塔达》和《纳齐兹人》以了解详情。妇女往往会更加淋漓尽致地表现仇恨。她们用指甲刮伤俘虏,用家务工具刺伤他们,或烤或煮他们的肉吃,食人者知道俘虏身上哪里的肉最为鲜美。那些不吃俘虏肉的人,最后也会喝他们的血,还把他们的血涂在自己胸前和脸上。

然而,妇女还有一项至高无上的特权,尤其是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了兄弟和丈夫的妇女。这个特权便是:她们可以留下俘虏,将之作为自己的兄弟或丈夫。这种认领是顺从自然法则的,也从未有过被认领的俘虏背叛新家庭的案例。俘虏拿起武器和自己原属部落作战时,会表现得和当地人一样积极。因此在交战中,经常有父亲发现站在对面的敌人竟是自已的儿子的情况。如果儿子获胜,第一次他会放走父亲,并对他说:“你给了我生命,我也饶你一命,我们现在互不相欠。别让我再见到你,不然我会取下你的头皮。”

然而,被认领的俘虏并不是十分安全。如果他们效力的部落遭遇什么损失,他们就会被杀死。比如,养母一旦有了亲生儿子,就会举起斧头把养子劈成两半。

易洛魁人以对待战俘极其凶残而闻名。他们有一个可能是从罗马人那里学来的习惯,这充分显露出了一个伟大民族的天才之处:他们把战败的部落纳入到本部落内,但不奴役对方,他们甚至不会强迫战败者接受自己的法律,而仅仅是让他们接纳新的风俗习惯。

不是所有的部落都会焚烧俘虏,有些部落只会让他们当奴隶。酋长们是封建习俗的积极拥护者,所以对这种人道主义行为极其痛恶,他们认为这是古老美德的退化与堕落。随着基督教在野蛮人中的传播,野蛮人的残暴个性渐渐被软化了。传教士们也正是借助了上帝的名义,才废止了活人祭祀的陋习。他们插上十字架来取代行刑架,用耶稣基督的血来替俘虏赎罪。P191


吴砺

20118.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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